專欄

【閱讀手札】虛實之夏:《邊境國》
2018/06/19~
2018/06/19~2018/06/19
F編
高雄文學館
認同的問題也與自由的問題、權利的問題緊密相連。如果我們內在認同自身,這就是種解放的行動,一種自由的行動,可是一旦認同變成一種外在的標籤,它就變成一種綑綁,一座監獄。閱讀一本小說是一趟充滿魔力的自由之旅,我們全然自由地想像自己成為另一個人。可是一旦有人將我們認同為小說中的主角,這就變成了一種標籤的行動,權力的行動。只有對自己,我們可以自由說我們是什麼。因為每次我們將它形諸言詞,它就會出現些許的差異。一旦我們將它說出口,我們就為自己畫出界線,將自己放進一個「身分認同」的牢籠。一個真實的人類身分認同永遠不能被文字所表達。它只能由生活,由整個生命來表達,而這在結束之前是不會完全清楚的。

──附錄:〈與託努談文學、邊境、國〉/譯者梁家瑜採訪;作者托努回答,《邊境國》。

虛實之夏的系列選書,希望能帶大家順著閱讀體驗,逐步理解系列講座的共通核心。然而,在文本世界,虛實判讀的選擇有點危險。個人化的說,那是因為,虛實爭議可以引起的混亂既難解又無聊,我不贊成釐清:小說是虛,散文是實這類的意見,覺得那會有點像:「看哪這是個圓的三角形~」或者又會變成:「這幅畫好強!好像照片!」它會陷入純粹語言的幻境與謬誤。
 
所以,若搭配「虛實之夏」系列的理念,想介紹的文本虛實,是指文字乘載讀者的感官路徑。例如像是:一下踏實,一下又踩空的感覺。我們習慣從安心、被動的姿態進入閱讀,但有些作品,卻可能推翻自己,刻意帶著讀者入戲,又刻意讓人出戲。造成出戲並不是因為它技巧不足、引路失敗,是要逼著你出戲,才好又再一次投入。在《邊境國》裡,這方面的作法,從粗糙到高段都有。

:「突然間我對任何事都不再感到確定」
:「這整個地理描繪都只是一場夢,一個幻想」
 
有這種比較簡單的翻轉,就像講述一個極真、充滿細節的事件,就像告訴你那最重要的事:我愛你,卻又輕輕說,騙你的。當然也有更多繁複難解無法引用重述的方式。故事本身的體質也占有先天優勢:「……這本書,這串告解……不是一個愛沙尼亞人用愛沙尼亞文假裝是用法文在跟一個義大利人說他怎麼殺了一個德法混血的文學教授嗎?」(譯後記)……對,即使爆雷,也不減閱讀樂趣。

這是一本開本偏小,封面標題用浮水印隱約的純白小書,拿著,一邊讀它,又會一邊注意到它正在隱藏著它是誰。
 
故事主角一無所有,於是,能夠做到極度奢侈。他凝視風景的時刻,會完全遺忘時間、變得無所事事,且幾乎是用這個延燒(微弱的)生命之火。
 
「……我害怕看手錶。我怕時間還太早。為了騙過手錶,我去了羅浮宮,繼續和腦袋錯身而過:那些好久之前就已死去的希臘人或羅馬人的腦袋。
 
另一個逃過時間的可能是走進書店,狹小、沒有太多書那種。說實話,連那兒書都太多,但至少不像法雅客(Fnac)一樣令人疲憊。在一間小書店裡,你可以拿起眼睛所見的第一本書就開始閱讀。一本書可以因為各種理由吸引你的注意力:標題、怪異而令你模糊回想起什麼的作者名字、封面的插圖……不存在文學這東西,存在的只是個別的書本進到書店,就像是信件、報紙和廣告單張進到郵箱裡。每一個裡面,都有個人在訴說他的故事、表達他的思想、發出呼籲……我們讀或不讀都一樣。」
 
在這個資訊像彈跳屏幕一樣不斷噴射的世界,我仍然是連面紙隨手包裡面墊著的厚紙片都會忍不住閱讀的人。讀或不讀,文學並不是特別高尚,僅僅是某種生活智慧,有那樣的生活,就有那樣需要它的關鍵時刻。這星期帶著這本小白書隨處展開,感覺它跟我一起從中劈開日常,撐住時間夾縫。比起設定上可能引發那些與國族認同相關的巨大議題,更看重它召喚來的私密感。

最後,除了風格版型、設計理念,不免俗的還是提供一小段材質,讓人檢查針紗勾線:
 
「今天在公園裡,相較於那些水面上的空氣幾乎凝固的炎熱夜晚,人顯得相當少,只有少數幾個形單影隻。也許今天對散步而言太冷了。那罕見的幾個人也許是我的共謀,我的兄弟。他們也在瀰漫著樹脂氣味的黎巴嫩雪松那寬大的枝椏下停住。他們也任由山毛櫸深沉的樹影輕撫。他們也將面孔深深埋進晚開的茉莉中,在花間尋找甜美的陶醉。
 
在長椅上,坐著一個男人,像鬱金香一樣筆直,讀著一本書。
 
你說是不是,安傑洛?植物渴望太陽,太陽冷酷地讓它們開的花凋零,鞭笞它們的種子,加速它們走向成長與死亡,但只有在雨水與清涼中,植物們才能寬慰地喘息,讓莖幹舒張,讓花瓣重新闔上,潛然入睡,讓葉子再度伸展。」
 
以上,搭配整日暴雨,希望大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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