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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宥勳專欄:文學普及是重新賦予觀點
◎朱宥勳(作家、《秘密讀者》編輯委員)

近來,我有機會參與某些文學館舍、閱讀推廣單位的諮詢會議。在這些場合中,我們會討論該如何將一個特定的文學主題、特定的作家呈現給一般民眾。有越來越多的單位投入這類「文學普及」的行動,透過策展、出版、活動、遊戲、社群行銷等方式,試著「轉譯」台灣文學的知識,這是十分令人期待的。

但是在諮詢的過程中,還是有兩種關於「文學普及」的迷思,常常會讓本來頗具美意的計畫歪到無效的方向。這兩種迷思甚至是互相矛盾的:一是「簡化」,二是「堆疊」。

「簡化」指的是,有些人認為某種知識之所以無法廣為散布,是因為它太困難了。所以在進行普及活動時,只要盡可能讓內容變得簡單,就可以達到普及的效果。這個想法只對了一半──文學普及確實需要某種程度的簡化,我們不可能直接用學術語言去和一般的聽眾或讀者溝通。然而,「只要變簡單就會有人來看了」卻是不正確的幻想,因為對於大多數的人來說,一種東西值不值得接觸,其實是取決於這個東西是否有趣、對自己有沒有意義、能否帶來情感上的共鳴。過度簡化有時反而會破壞體驗。

而「堆疊」則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另一些人認為,一般人之所以不接觸台灣文學,是因為不知道它有多重要、它多有成就,只要我們給出足夠的細節和資訊,人們就能夠理解了。這種觀點通常好發於學者,他們甚至有些排斥重新包裝、詮釋文學史料的操作方式,認為這會扭曲文學知識。然而,他們沒有辦法理解的是,對於「細節」、對於「資訊」或對於「史料」的熱愛,看到這些東西就自動被激起熱情,其實是教授們的特殊體質導致的,大多數人類並沒有這麼詭異的嗜好。量變並不能帶來質變,過度的堆疊只會帶來疲勞。

這兩種觀點,其實都誤解了「普及」的本質:我們其實是將一些已經存在的知識,重組、加工、改裝成另一種產品。這是一個將「知識原料」變成「知識商品」的,提高附加價值的過程。一項文學知識──比如作家葉石濤的文學生涯,比如一件台灣文學館的藏品──之所以被冷落,客觀來說就是它目前還缺乏若干「成為商品」的條件,它沒辦法帶給消費者好的體驗。

當然,這種「條件」背後有其政治的、結構的遠因,而普及工作者的技術就在於賦予這些初階原料新的觀點,使之能夠在現有的認知結構下被理解,能夠讓消費者從舊事物中得到新體驗。因此,葉石濤的文學生涯可以轉譯成「葉先生的房間」此一粉絲頁互動遊戲;台灣文學館的藏品可以成為「拾藏」計畫的系列文章和後續的文創商品,這都是同一思路的產物。

因此,重要的在我們如何「重新賦予觀點」,我們採取什麼方式去詮釋已知的事物。原料本身不變,消費者也有大致穩定的結構,在這之中唯一有靈動可能的,就是我們的想像力──如果要打造一座連結了過去與當代的橋樑,這是最不可缺的關鍵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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